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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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還聽到了銅鈴來回搖擺的聲音。

男子清冷的聲音還在重覆那幾句詭異的話,闔桑感到那人就好似在故意勾引自己,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艷香,卻並不覺得惡俗,猶如從骨子裏透出來一樣,他從未在任何美人身上嗅到如此令自己著迷的香氣。

闔桑深深吸了一口,隨之加快腳步朝著鈴聲的方向追去。

林深月破,柔冷的月光撒向地面。

待停下腳步時,月下,他看到一個朦朧的白色人影,舉著一把略微刺眼的紅色錦傘站在月光裏,那張略顯清冷的嘴唇,仍舊翻來翻去地低念著那幾句詭異的話語。

闔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那人面前的,只知道自己的目光自接觸到那人的臉,便再也移不開。

想他所閱美人無數,甚至機緣巧合曾見過乾首仲古天尊的天顏,三界六道,只要有姿色的美人,無論絕色或是氣質出眾,多少都與他有過交頸之歡,赤帝說他淫|亂神界,雖並未空穴來風,但大家都是兩情相悅,若論起罪來,錯責又何止全然出在他的身上。

這人吶,皆有愛美之心,受賞之傲,又何況他本身就是個天生多情的風流子,你情我願,各取所需罷了。

當然,他也並非只是一時附庸風雅,一般的庸脂俗粉闔桑並不放在眼裏,也不屑染指。他喜愛那種帶有生動魂靈的美人,只有這樣的美人,才會令他覺得,所用的情並非是對牛彈琴,所謂食髓知味,那可真是一番別樣風味。

然而,眼前的人,很不一樣……

從來沒有人令闔桑像此刻一樣移不開目光,月下的白色人影確實是人間難得的絕色,不僅姿色上乘,那渾身從骨子裏散發出的幽冷艷香,絲絲扣著他的思緒,緊緊抓著他的心房。

美色當前,闔桑怎可怠慢。

“皎月深林,四下荒無人煙,公子怎麽獨自一人在此,是在等人嗎?”

可當闔桑情不自禁地伸手想去觸碰美人的臉時,眼前的人,就好似一個夢一般煙消雲散,瞬間如霧如雲潰散不見,化成一張寫著赤色符咒的黃紙飄向了地面,那把紅色的錦傘也歪斜著重重落到了地上。

闔桑上揚的嘴角頓時僵住,面色陰冷霎時得恍如暴雨襲來前刻,那只撲空的手頓在半空中,久久沒有收回來。

居然,是障眼法。

而他堂堂黑帝五子,竟到此刻才突然驚覺……

豈有此理……

“喲,這不是五公子麽?”

闔桑正盯著地上的紅傘和黃紙,心底翻江倒海,耳邊突然響起一個慵懶的聲音。

“一個人杵在這裏做什麽,要不進來坐坐?”

他擡起頭來,見幾步之外,一個衣著松散的英俊男子,擰著煙桿吞雲吐霧,恍若無骨地靠在一個不知何時出現的大門前。

那大門上掛著一只匾額,一旁高掛的燈籠照在匾上,明明白白地照出上面的“義莊”二字,門框兩邊還各書了四個大字,左邊的是“生人勿進”,右邊的是“死人不出”。

“錢孝兒?”闔桑有些詫異,目光緊隨著錢孝兒的動作,見他煙桿一動,地上的紅傘和符紙好似被什麽怪力牽動,轉眼皆落到了他的手上。

錢孝兒抱著紅傘,朝門框上磕了磕煙桿,一雙狹長的鳳目笑瞇瞇地看著闔桑:“正是在下,我這鬼客棧很久沒有貴客光顧了,不知五公子是否肯賞個臉,添點輝彩?”

闔桑挑眉,舉起手中的折扇緩慢敲擊著掌心,扇尾掛著的羊脂玉牌一顫一顫地晃動著。

“想不到錢老板的鬼客棧會出現在這種荒郊野嶺,我還以為錢老板只會在那些魚龍混雜的地方做買賣,看來,也不盡然……”他含笑對錢孝兒說。

錢孝兒直了直身子,靠在門邊,笑得極為灑脫真誠:“五公子說笑了,錢某雖是個生意人,滿身銅臭,偶爾卻也想清凈清凈的。再說,這寸草不生的地方也是會有驚喜的,這不,五公子不也在這裏嗎?”他頓了頓,“這段日子裏,落腳‘義莊’的妖魔鬼怪,都在談論五公子下凡游歷的事,不想錢某是哪輩子積的德,就這麽湊巧遇到了五公子,您說,錢某豈有不抓住時機之理呢?”

闔桑笑了起來:“你若在人間謀得一官半職,定是個貪官。”他對錢孝兒說,目光隨之落到錢孝兒懷中的紅傘上,“不知,這把紅傘的主人是何人?”

錢孝兒吐出一口煙霧,臉上笑意不減,道:“即便錢某有心貪得凡人錢財,也要走得出這個‘義莊’才行,”他垂頭掃了眼紅傘,“銀兩通路,生死不論。看來,五公子是忘了錢某是個生意人。‘義莊’不給過路人白住,當然,消息也自是不能白白被人打聽了去。何況,三界六道,錢某一向不做活‘人’的買賣,五公子你可是神界公子,定是清楚錢某的規矩的。”

闔桑輕笑一聲,朝著錢孝兒擲了一枚金葉子:“現在,可以告訴我他的名字了?”

錢孝兒接住金葉子,看著那金燦燦的顏色,笑得愈發開心和慵懶。

“當然!您想知道誰的名字都可以,他啊,叫白蟾宮。”

闔桑略楞了一下,無聲牢記這三個字,過了片刻,對錢孝兒道:“錢老板,正好在下還沒找到落腳的地方,我想錢老板不會將我拒之門外吧。”

錢孝兒求之不得地點點頭,揚手恭敬地朝闔桑做了一個請的姿勢:“當然不會,您是財神爺,錢某向來不會和銀子過不去。”

闔桑笑笑,好似什麽也沒發生一樣,闊步走進了“義莊”。

靠在門邊的錢孝兒把玩著手中的金葉子,指尖摩挲了幾下懷中的紅傘。

這位黑帝五子,似乎對紅傘的主人興趣不小呢……

他抽著煙,唇角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

白蟾宮啊白蟾宮,這就是你隨意將人引至“義莊”的代價。

他又望向闔桑早已走遠的身影,細不可聞地低聲自語:“剔骨風流今日死,入髓相思不自知……”

隨後,錢孝兒傾身走入門內,整個大門連同他人全然憑空消失在幽冷的月色之下,消失得毫無痕跡,就像是從來就沒有出現過,一切都只是月下的一場夢,一個幻覺。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五回

蘇小慈是伽藍寺裏的一只女鬼,她不記得生前因何而死,也不知道死後為何在此,在有意識的時候,蘇小慈就已經在伽藍寺了。

吳州城裏盛傳伽藍寺有兇猛艷鬼,並非無中生有,空穴來風。只是,蘇小慈並非那只艷鬼,且不說她死因不明,不知屍骨所埋何處,僅僅是她那張臉,就不可能勾引到心術不正的男子。

她的左臉上有一塊很大的紅色胎記,五官雖不醜陋,但是猛然一瞧,卻是十分駭人的。

“蘇姑娘,一直以來,我以為你是最想擺脫青魚精,離開伽藍寺的。”不知受何影響,蘇小慈不能離開伽藍寺半步,但白蟾宮以為,應該不全然是因為青魚精,而是與蘇小慈下落不明的屍骨有關。

他看向窗邊,問蘇小慈:“你從未管過這些男子的事,我不明白,這個書生有什麽不一樣,你為何要救他。”

紅錦艷傘上掛的小銅鈴,是二十八個招魂鈴,方才鈴聲急促,並非是因為鬼氣縱橫,而是有一股強大的神息接近伽藍寺,使得招魂鈴裏困著的冤魂,不安的躁動起來。

白蟾宮猜測那散發神息的主人,與褚寧生有關,因此用障眼法將那人引去了錢孝兒的“義莊”。

原本,他是想依計劃行事,在艷鬼出沒時,由著褚寧生被歌聲引去,借著書生打開達多塔那扇緊閉的門。可是,他沒想到,在褚寧生即將被歌聲引至艷鬼之處時,白衣女鬼蘇小慈會突然將書生打昏,斷了他前行之舉。

待自己後來趕到,也只得無奈地看著書生昏倒在一座石燈旁,暗嘆功虧一簣。

多年前,白蟾宮四處尋覓八字剛正的男子,誘來此寺,替他打開達多塔那被藤蔓纏縛的大木門,可直到如今都沒有得償所願。

只怪人心不定,始終劣根不改,貪財戀色,他找的那些男子,或是被金銀的假象所迷,就是被艷鬼攝了心竅吸去精魄,無一例外,全部命喪於此。白蟾宮手中的那本寶鈔,斷斷續續,已記載了不下三十餘人的生辰八字,只可惜,除了褚寧生之外,其餘的人,名字上都被劃了一個大大的紅叉,命隕,則叉了,細想,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他白蟾宮已間接害了不下三十條人命。

罪孽深重,斑斑可誅。

原本以為這次,褚寧生會是他等了這麽多年,打開達多塔的契機,卻不想一直旁觀的蘇小慈,會一反常態,突然出手救了書生的性命,以致白白錯失良機。

白蟾宮不太明白蘇小慈的心思,她雖不是什麽殘忍的索命女鬼,也十分同情那些被白蟾宮和伽藍寺裏的厲鬼所迷的男子,卻因各種原因,一直以來從未插手。若是不忍這些被他引來伽藍寺的人丟了性命,早在多年前,蘇小慈就應該阻止自己了,寶鈔上也不會多了這麽多枉死的冤魂,可獨獨到了褚寧生這裏,蘇小慈才突然出手制止了他,他想不明白,這個書生到底有何不同。

“白官人,”窗邊沈默許久的女鬼,幽幽開口,“小慈知道你很想為民除害,收服青魚精,可是……這個書生是小慈這麽多年來,見過的最特別的人。你我皆是鬼神之類,又怎會看不透這個。”

她恍若一陣陰風飄進屋中,落到昏睡床上的褚寧生旁邊,坐在床沿上,靜靜地看著書生清俊的臉:“這世上,凡人的靈性在白天時,都是會被全然淹沒。只有到了晚上入睡以後,雜念如燈火熄滅,靈性才會水落石出。白官人,你將書生背進伽藍寺的時候,他睡在你的肩上,元神散發的光彩,幾乎照耀整座陰森的古剎。小慈從未見過哪個文才學問的元神,會發出如此明亮透徹的光芒,直沖青天,與星月爭輝。更何況,他醒來時,小慈見他身上的三盞陽火是從所未有的旺盛,小慈便想,恐怕蒼天眷顧,也是不願書生命喪於此的。”

“命數天定,若他命定有此一劫,即使我不從旁推波助瀾,他也逃不過。何況,我如此做,也是事出有因。”白蟾宮背對身後兩人坐下,目光落在桌面的油燈上,見一只小小的飛蛾盤旋了許久,義無反顧地撲進燈火之中。

蘇小慈擡首看向白蟾宮纖瘦卻挺拔的背影,欲言又止,半晌,輕聲道:“白官人,雖然,即使你不引誘那些凡人來伽藍寺,青魚精仍舊可以騙得途經的外鄉人枉送性命,可是……畢竟那三十幾條人命是因你而亡,就算你找錢老板瞞天過海,使得地府察覺不出少了三十幾縷冤魂……可將那些亡魂困在招魂鈴中,始終是損陰德的……”她頓了頓,有些不忍地接著說,“若是哪天被天家或是地府查了出來,白官人,莫說你想蛻脫妖胎,修得仙身,恐怕……那三十幾條人命的孽債,會令你永不超生,白白隕了這多年修行不易的道行。”

白蟾宮沈默。

“那個追來伽藍寺的神君,即使離得這麽遠,小慈也感到心驚膽戰,若是他真與書生有關……”說到此處,蘇小慈突然不忍再說下去,她吸了一口氣,看著白蟾宮苦口婆心般幽怨低吟道,“白官人,三思啊……”

白蟾宮倏爾站起身來:“蘇姑娘,你以為我此時收手,就不用償還那三十幾條人命?”他走到門邊,緩緩拉開門,“不是白某不願收手,是白某不能。不論是這三十幾條人命,還是青魚精,走到這個地步,就已然不能回頭了。”言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屋舍。

蘇小慈垂下頭,眸光黯淡,她看向正睡得人事不知的褚寧生,一聲輕嘆:“也只有你還睡得著,”說著,輕輕撫了撫書生的鬢角,“放心,也算與你有緣,不知為何看著你,感覺特別親切,以後不論白官人還是青魚精,我都會護著你的。”

離開書生的房間,白蟾宮孤身走到達多塔幾丈外,靜靜地看著眼前妖氣沖天的寶塔。

那銷魂蝕骨的誘人呻|吟,在幾聲淒厲的慘叫後,突然消失了,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

就算褚寧生不被艷鬼所迷,那只艷鬼總會引來其他的人,雖是荒山野嶺,除去無知的外鄉人,有時候,幾十裏之外的吳州城裏,依舊會有人在睡夢中被艷鬼的歌聲所迷。

算算日子,那只艷鬼來到這裏已有好些年頭,吸了這麽多男人的精血元陽,恐怕已非簡單的色中厲鬼。

兩縷透明的事物,如同青煙從閣樓間的窗縫飄出,白蟾宮立刻手指微動,卻忽而一楞,突然想起招魂傘已被他用作引走那個闖入古剎的神君了。

手指微微僵了僵,頓了半刻,白蟾宮轉念舉起兩指一動,一張黃紙出現在指縫間,沒來得及多想,他將黃紙快速朝著青煙擲出,嘴裏低低念出那幾句引走神君一模一樣的咒法。

黃紙與兩縷青煙在空中糾纏了幾下,片刻,好似一張大網,將青煙緊緊罩住,青煙掙紮了幾下,便再沒了動靜。

趁此時,白蟾宮收手一招,包裹著青煙的黃紙縮小如一枚青果,落入了他的手中。

“呵呵……”這時,一聲淫媚入骨的低笑從寶塔旁的樓閣上傳來,“白官人,你的招魂傘呢?”

白蟾宮擡頭,看著從閣樓裏走出的艷香美人,眸子深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厭惡。

這就是吳州城盛傳的伽藍寺艷鬼,並非女子,而是當年吳州城裏,被劫了財色,又拋屍於伽藍寺旁的艷絕小倌,倌興哥。

當年,他也是艷絕一時的人物,而今卻成了活人聞風喪膽的惡鬼修羅。

白蟾宮並不喜歡他,不僅僅因為他與青魚精狼狽為奸,是供青魚精吸食精血的走狗,更重要的,是他不喜歡倌興哥身上的那股味道——

混合著不同男人體味的一種艷香,同時,又含著一股惡臭,即使外表再艷麗動人,若無香料脂粉遮蓋,內裏腐爛的氣息只會更加惡臭沖天。

當然,凡人是難以察覺的,只是難逃他們這些修道之人的法眼,倌興哥這種以食男子精血魂魄為生的艷鬼,在他們眼裏,其實就是一堆披著美人皮臉的腐肉枯骨。

人死如燈滅,再強求留於世間,也不過是一具未成黃土的行屍走肉。

倌興哥見白蟾宮盯著自己,半晌都沒做聲,便拉了拉淩亂的衣衫,支起一條光滑白皙的腿踩在橫欄下,隨之軟弱無力地趴上闌幹,笑嘻嘻地沖白蟾宮拋媚眼兒。他胸前的衣襟微微滑落,圓潤的肩頭和袍縫間支起的修長玉腿,布滿了被人疼愛的痕跡,那張嫣紅的小嘴邊,掛著一抹鮮紅的血水,似是方才沒來得及食下,此刻吐出暗紅的小舌,極為享受地舔過嘴角,纖若白蔥的手指,暧昧地輕輕擦掉餘下的血色,微微闔上眼簾,好似正在回味什麽美味佳肴一般。

白蟾宮實是再也看不下去,皺著眉頭收回了目光。

他將黃紙小心收進袖中,轉身將倌興哥拋諸腦後,正向前走了幾步,卻忽而頓住腳步,略略側頭,冷笑了一下,意味深長道:“好好享受吧,你們的快活日子就快到頭了。”說完,不再給倌興哥說話的機會,清冷得宛若一抹月亮的光輝,無聲地消散在了達多塔下。

看著白蟾宮幽幽離去的背影,倌興哥那雙騷媚入骨的妖眸,沈了沈,情|欲的色彩還未徹底散去,在狹長的眼眶裏來回流轉,他冷冷一笑,對著一片空曠,嬌嗔道:“主人,白蟾宮真是越來越令人討厭了。”他淺笑的聲音很低沈,柔柔的,不似女子軟若秋水,薄如嫩葉,而是一股略微圓厚低沈的音色。

“再過不久,月圓之夜,將是他蛻皮渡劫之日。到時候,他法力盡散,你只要把握好時機,就可以將他生擒。”達多塔裏傳出一個的男子聲音,好似有兩個人的音色重疊在一起,古怪厚重,猶如壓低著喉嚨發出。

倌興哥眼睛亮了亮,興奮地轉頭看向達多塔:“不知主人可否賜給小奴好生玩弄一番?”

突然間,一根藤蔓不知從那兒竄了出來,一下猛地纏住倌興哥水蛇般的纖韌腰肢,倌興哥受驚“哎呀”地叫了一聲,立馬被一股巨力拖到空中,恍若無物般穿過了達多塔,消失無蹤,不久之後,從塔內傳出了一陣陣銷魂蝕骨的高低呻|吟。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六回

傳言幾十年前香火鼎盛的伽藍寺會一夜之間落寞,是因為方丈求那羅什收服一只紅衣女鬼時,反被吞噬,為女鬼掏心挖肺,吸盡佛蔭而死,才使得伽藍寺落敗於斯。

現下時隔多年,吳州城近日的懸案,始終找不到真兇,有人便說是那紅衣女鬼再次出現,禍害人間。

流言傳出,弄得人心惶惶,個個都不敢在夜間出沒,一入夜,整個城裏死氣沈沈的,就好似沒有一個活人一樣。女的怕自己漢子被女鬼索了命,男的也擔心成為女鬼的口下亡魂,死得那麽難看,因此便有人煽動人心,去找吳州府尹,在衙門鬧事,說是女鬼肆虐,男的女的都怕得要命,讓府尹給條活路。

結果這一鬧,府尹沒得法子,也就裝模作樣找了些和尚道士前來捉鬼,可鬼沒捉到,又死了一些人,而且發生了一些更加離奇詭異的事。

幾個月前,陸續身死家中的男子,在下葬之後,接二連三被挖墳掘墓,屍首不知所蹤。後來,受害人的親眷老是夢見那些死相難看的男子渾身濕漉漉的向他們哭訴,借說自己死得好慘,好冷好難受。

有一家人將信將疑雇船請了道士在西湖上作法招魂,弄得湖面上飄的不再是柳絮飛花,而是一湖的冥錢元寶,卻不想真招來了一縷鬼魂。那鬼魂怯於道士法力,一五一十地說出那些被掘墳的屍首全都沈屍西湖,道士聽完之後,見他只是個小鬼,便放了他,並將消息告訴了這家人,可無論這家人大興人力如何打撈屍首,全都一無所獲。

久而久之,始終找不到鬼魂口中的屍體,道士心想著了鬼魂的道,便辭行而去,這家人也漸漸放棄了希望,依舊每晚被噩夢所擾。

直到今日,怪事才又再次發生。

白蟾宮遠遠看著岸邊的一群人,身下的小船搖搖晃晃飄在西湖水上,與往常一樣,在他人眼中,就好似一個慕名而來的游湖旅客。

“白官人,就這麽把書生丟在寺裏,沒問題吧?”搖船的船家是個老人,他載著白蟾宮游了多年的湖,上次也正是他替褚寧生找回了落水的書簍,關於褚寧生的事,他多少都知道些。

只不過,這個年邁而又身子骨極為硬朗的老船家並非凡人,而是一只生於西湖的蜉蝣所化,他與白蟾宮多年相交,混跡人間,潛心修道,平日裏在城裏替白蟾宮打探消息,認識他的人,都稱他一聲福叔。

“會有人去找他的,白天倌興哥不會出現,青魚精也不會親自動手,他很安全。”白蟾宮註視著岸邊的一舉一動,隱約看見人群裏又是一陣騷動,響起高高低低的哭啼聲,似乎又打撈上了一具屍體。

自那道士一事之後,墓穴屍首失竊一案幾乎不了了之,受害的人也越來越多。屍首無論如何小心看管,最後都會莫名丟失。可就在昨天夜裏,一具面目全非、被水泡得發漲的屍體,卻毫無預兆地浮上了水面。

屍首撈上來了之後,經午作和家屬證實,正是三個月前被掘了墳墓的吳州大富,何日康。

而隨著一具屍體浮出水面,從昨晚開始,失竊的男屍全都陸陸續續冒出水面,被一一打撈上來。

看著那些嚎啕大哭的受害者親眷,白蟾宮眼底微微有些震動,他收回目光,問:“福叔,最近可有什麽線索?”

老蜉蝣將船停在湖面上,略有些沙啞的聲音緩緩道:“談不上什麽線索,只是我發現,這些離奇暴斃的人,生前都曾接觸過一樣東西。”

白蟾宮不解:“什麽東西?”

福叔道:“一張人皮畫屏,據說是從西域傳來中原,被一個商賈高價買下,可不知怎麽會傳到吳州。”

白蟾宮蹙眉,垂眸思索起來:“案發幾次,我都不曾見到過被害人屋中有什麽人皮畫屏。”

“這正是蹊蹺的地方,”福叔點頭,“每死一個人,人皮畫屏就會憑空消失,之後又會憑空出現在下一個人手中。可是,雖然有不少人知道畫屏的存在,真正見過的人卻寥寥無幾,恐怕只有這些死人才接觸過,知道的人大多只隱約聽說畫屏上畫著一個絕色美人。肖時書最近就在查人皮畫屏的事,可惜至今毫無頭緒。”

福叔口中所說的肖時書,是今年回鄉省親的新科狀元,本為庶出,生母乃是其父正室跟前的一名丫鬟,因其父酒後亂性,才有他的出生。後來肖時書出外求學,生母被心腸歹毒的正室趕出家宅,病死荒廟,直到奇年之後的今天,肖時書金榜題名返鄉,才得悉其母已亡的噩耗。他悲憤交加之際,本欲登科之日替亡母討回公道,取回名分,慰亡母在天之靈,卻沒想到吳州城會發生一連串命案,因而行程受累,直到現在都遲遲未返京上任。

肖時書雖年紀輕輕,還不怎麽懂得官場之道,卻好在比吳州府尹更為清廉,百姓見他對生母的孝心,又凡事都為大家著想,因此多少對他頗為信任,吳州城命案一事,這個剛來不久的新科狀元倒成了大夥兒的主心骨。

岸邊熙攘的人群裏,瘦高的新科狀元肖時書正與一幫官差認真勘查案情,身形雖很單薄,但渾身正氣凜然,給人極為可靠的感覺。

福叔認得肖時書,是因他曾對肖時書的生母有埋骨之恩,肖時書得知此事之後,逗留吳州這半年,沒少與福叔接觸,對福叔十分尊敬,因此福叔所打聽到的消息,也多是從肖時書嘴裏聽來,是絕對可靠的。

遠遠望著眉頭緊鎖的肖時書,白蟾宮繼續問:“除了那張畫屏,還有什麽發現嗎?”

福叔想了想,道:“每一具男屍皆身穿壽衣,這是因為入殮下葬之後失竊所致。屍體的肚皮受外力被撕開很大一條口子,裏面的五臟六腑全都被掏空,是人死後所為,跟最近城裏有關紅衣女鬼的流言不謀而合。或許,女鬼傳言和人皮畫屏有著什麽關系。”

白蟾宮聞言,若有所思:“這麽說,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人皮畫屏,”他擡首看向坐在船頭的老蜉蝣,點頭道,“我會從這方面著手調查,若是肖時書那邊有什麽動靜,還望福叔及時告知。”

福叔朗聲笑了笑,擺手對白蟾宮說:“白官人不用跟我客氣,要是知道些什麽,小老兒定會告知官人的。”

白蟾宮點頭謝過,正想看看岸邊又有何發現,眼角卻忽而瞥到湖上不知何時又出現了一只小船。

他有些奇怪,仔細一瞧,頓時神色微變,支起身子從窗口望出去,好像想要確定什麽,下一刻立馬回頭對船頭的老翁有些急切地叫道:“福叔,快離開這裏!”

福叔見他神色驟變,二話不說,忙起身抓起船槳搖擺起來,一邊有些緊張地不解問:“白官人,出什麽事了?”

白蟾宮緊緊蹙著,凝視著湖上不遠處那只朝著他們緩緩搖來的小船,低沈的聲音就好似一潭深水,輕輕吐出了四個字:“麻煩來了。”

福叔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才也註意到了那只小船,心底不由覺得有些奇怪,現下因打撈屍體的關系,船家都被官府征去了,他能陪著白蟾宮,是因為用了障眼法,沒人能看見他們。那只小船到底是何時出現的,他們並沒有註意到,而且,看它的方向顯然是沖著他們而來。

“奇怪……”可仔細一看,福叔又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與普通的泛湖小舟相比,有些說不出的不協調,“那船身周圍,好像有神……”話還未說完,福叔恍然大悟,臉色霎變,就在此刻,突然被白蟾宮的一聲大喝嚇了一跳。

“避開它!”

不再想那麽多,福叔心中一凜,咬牙加快搖船的速度,往湖的另一邊搖去。

白蟾宮見那只船緊追不舍,眉頭蹙得愈發的緊,他身形微頓,纖細的五指好似撥弦一彈,指縫間瞬息彈出兩根紅線,從窗口迸出,宛若蛛絲密密纏住船身,只是片刻,小船便好似被裹成了一只血紅的繭。

“福叔!”

聽到白蟾宮的喊聲,老蜉蝣忙在船身被紅線全然包裹之前跳進了船艙。

“隱!”與此同時,白蟾宮沈聲一喝,剎那間,整個被紅線包裹的船,瞬息消失在了湖面上。

“哎呀!神君,那只船不見了!”另一邊,窮追不舍的小船上,搖船的小山神木魚回頭驚慌地大叫道。

闔桑從船艙內走出來,四下望了望湖面,果真見那只久久徘徊岸邊的小船突然消失不見了,思及方才看到的那一幕,那紅色的線極為眼熟,頓時便覺得又被人擺了一道,於是咬牙切齒地低聲自言自語道:“生死線……錢孝兒,你這個奸商!”

“神君,怎麽辦?”木魚問他。

闔桑本是溫雅的臉上,此刻陰晴不定,下一刻,他陰氣沈沈地高聲道:“給我打出來!”

“是!”

木魚得令,咧嘴一笑,興致沖沖地抄動船槳朝著平靜的湖面就是猛然一拍,平靜的湖面立刻巨浪翻滾,恍若巨龍翻江倒海一般,被炸出一道幾十丈高的水花。

闔桑見狀一楞,黑著一張臉將扇子一把拍到木魚的腦袋上,罵道:“笨蛋!你是想把吳州城給我淹了是不是?”

木魚吃痛哎喲叫了一聲,有些委屈地揉著腦袋收回了手中的力道,五指隔空往回一抓,那方才驚起的巨浪瞬息原封不動地又落了回去。

他支著腦袋朝湖面看去,撅著嘴說:“神君,他們跑遠了!”這麽大的動靜,那只消失的小船都沒有出來,看來早已不在西湖了。

闔桑有些頭疼地撫了撫額角,擺擺手道:“罷了……”

他擡頭,目光深沈地看著小船消失的地方,許久,忽而勾唇淺笑了起來,沈聲低吟:“來日方長……”

白蟾宮,有意思……

既然用到了生死線,就是存心想避開他。莫說小山神木魚破不了錢孝兒的生死線所織出的結界,就算他神骨未鎖,神力沛然,也不一定能將其破開。

錢孝兒此人,是個怪胎,他並非道中之人,是三界六道中的一個異類,非人非鬼,非仙非神,非妖非魔,更非佛界中人,這世上無人能克他命宮,他的“義莊”更是飄忽不定,只要有錢,就可以在他的“義莊”逗留數日,或是避過生死禍劫,或是向他買來一切世上不能買賣之物。

生死線,就是其中一物。

此線非鬼神之力可察,變幻多端,闔桑倒是沒想到,錢孝兒居然會將此物買賣給白蟾宮。他忽而很好奇,白蟾宮是用什麽東西換得此物,他可不信區區銀兩就能得到三界六道夢寐以求的生死線。

原本一夜過去,闔桑是想會會這個令自己看傻眼的美人,一大早從山上下來,連誤入鬼寺的褚寧生都被他拋之腦後了,卻不想白蟾宮居然明目張膽地躲著他,這可讓闔桑覺得郁悶之極。想想多少美人對他投懷送抱都來不及,可偏偏這個白蟾宮三番兩次都不識時務,看起來又不像欲擒故縱的把戲,難道他黑帝五子已如蛇蠍令人唯恐避之而不及了?

失望之際,轉念想想,闔桑又覺得此行下凡,倒是遇到了好玩兒的人,愈發有趣了。

反正現下又沒逮到白蟾宮,不如就四處游玩游玩,就像方才他說的一樣,他被貶下凡,時間多得是,來日方長嘛。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七回

深山竹林間,一條九曲小池開滿了白色的蓮花,白蟾宮飛身踩上荷葉,幾度起落,停在了一個水潭前,潭前崖壁上掛著一縷瀑布,泉水洶湧落下,嘈雜的水聲不絕於耳。

他擡腳朝著水簾走去,十指間變出幾根生死線,兩手交織,十指撥弄幾下,好似凡間的小童兒翻花繩,擡手一張,片刻便織成了一把偌大的紅傘,他舉起紅傘,避過頭頂的水簾朝裏走去,片刻便消失在了水幕之後。

夜晚“義莊”行蹤不定,白日裏,錢孝兒的鬼客棧會找一處有水的地方紮定根基。

青煙竹林,九曲白蓮,就是“義莊”所在的象征。三界六道便有“孤煙吐霧青竹葉,九曲碧波白蓮花”這樣一句詩流出,以示“義莊”可能會出現的地方。

和外面的竹林白蓮相反的是,義莊的地界,是很荒涼的,滿目黃土,四處飛沙走石,往上看不清天,望不見日月,往下看不清路,不見極限所在,像極了一條黃泉之路沒有盡頭,沒有方向。

如此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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